和毒皇后一起离开迪士尼的是粉丝们的童话梦。
2025年12月22日， 在美国加州迪士尼乐园扮演了8年毒皇后的Sabrina在TikTok上“暗示”自己被迪士尼辞退了。1月10日，Sabrina接受了《People》杂志的采访，确认了这个消息。
迪士尼官方没有公布辞退理由， 但迪士尼粉丝们已经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表达自己的愤怒、不平，乃至对迪士尼价值观的失望。
令人惊讶的不只是毒皇后被辞退的毫无征兆，更是数百万迪士尼粉丝对这个角色和背后扮演者的狂热。毕竟，毒皇后在《白雪公主》里的戏份不算多，拿着毒苹果和魔镜两大法器，用阴暗和嫉妒来衬托主角们的真善美。
但如今的毒皇后比白雪公主、王子都要出圈得多，而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乐园里的扮演者。作为“童话守护者”， 迪士尼面对的问题是：当粉丝和角色扮演者的关系从“我因为这个角色而喜欢扮演者”，转向“我因为扮演者而爱上这个角色”，乐园中的“扮演者不存在”原则失效了吗？
展开剩余93%从美国到中国的互联网，迪士尼毒皇后（Evil Queen）的短视频片段流传甚广。
当你夸她“你今天真漂亮”，她会不屑地瞟你一眼，“说点儿我不知道的。” 如果你表达对她的喜爱，她不会感谢你，而是会微微点头，说，“向我鞠躬。”如果和白雪公主一起出现在互动区，她会展开披风，把白雪公主挡在后面，让别人看不到她。 国内粉丝给了她一个亲切的昵称，“话痨皇后”。
很多人专程为了被她骂而去到迪士尼。她会用嫌弃的语气称呼游客为“乡巴佬（peasant）”。有游客向她打招呼，她问，“你知道白雪公主在哪里吗？”对方摇头。她瞪了他一眼，“你当然不知道，你是个男人，真没用。”
“这可能是迪士尼里唯一能随便骂人的角色。”
被毒皇后骂的爽感，一面来自于她夸张的漫画般的表情，以及戏剧念白一样的语气。另一面，你知道她又能在需要时恰当地平衡“毒舌”和温柔。
一个3岁的小女孩穿着毒皇后装扮去找她合影，她蹲下来，耐心地教女孩怎么做出“让别人臣服于你”的威严pose。教完，她向女孩张开双臂，“要不要给我一个冷漠的拥抱（cold hug）”，同时脸扭到一边，撇着嘴做出一脸为难的样子。
毒皇后的扮演者Sabrina Von B今年27岁，她从18岁开始在美国加州迪士尼乐园扮演毒皇后。粉丝们会称赞毒皇后的敬业：妆容、神态、台词。无论粉丝说什么，她总是能给出有趣、聪明又“恶毒”的回答，这些答案显然并没有全部写进迪士尼的演员手册里。
为了快速进入角色，Sabrina说自己会在表演前“做一些面部运动”，扬起眉毛、练习“邪恶的”咯咯笑，然后再打开门走出片场，“头也不回，角色会接管一切”。
“能以自己的方式演绎一个之前并不受欢迎、不火爆、也不为人所知的角色，简直就像做梦一样”。 Sabrina告诉《People》，“我看到很多评论说人们原本不会喜欢这个角色，但现在她成了他们最喜欢的角色。”
粉丝对毒皇后的痴迷，除了和Sabrina的演绎脱不开关系， 当然也和这几年“为反派正名”心态的流行有关。
从粉丝自制的音乐剧视频《后妈茶话会》，到加拿大作家玛格丽特·阿特伍德对“丑继姐”形象的新解读，迪士尼动画里常出现的后妈、皇后、女巫如今被许多人视为“女性反叛”的先锋。
比如，在《后妈茶话会》中，后妈们的处境可以被视作传统女性困境的隐喻：年轻时被迫嫁给国王（富人），过着自己并不享受的生活的同时，还要用尽手段、把周遭的其他人都视为“敌人”，才能维系现有的生活和社会地位。女巫则是“拒绝生育”的女性代表。
后妈们“对抗公主”的故事，又被重新解读为一群中年女性在女性意识崛起后，奋起反抗社会“温柔贤良”规训的女性解放标杆。她们不屈、强大、坚持自我，充满实干家的精神，是“永远等待王子解救”的公主的反面。
在更广阔的意义上，“虚构作品的反派角色让我们得以间接地表达和放纵我们内心‘禁忌’和‘反常’的一面”，《vox》写道。比起英雄，年轻一代似乎更能共情作为配角的反派。
自迪士尼成立以来，反派角色一直以来都是这家公司的重要卖点之一。1992 年，迪士尼推出了 Villains in Vogue（时尚反派）商店，作为华特迪士尼世界好莱坞影城景点的一部分。 2018年， 迪士尼推出桌游《迪士尼反派》，鼓励玩家“扮演反派，战胜正义的力量”。
迪士尼100周年时，娱乐媒体Variety评选了“迪士尼史上十大最佳反派”，前三名分别是《睡美人》中的玛琳菲森，《狮子王》中的刀疤，和小美人鱼中的乌苏拉。这些著名反派在全世界有着数不清的粉丝同人作品，玛琳菲森还有2部官方真人电影。
迪士尼反派单独成团的趋势这几年愈发明显：香港迪士尼在2024和2025年的万圣节举办了“恶人派对”，麦当劳去年和迪士尼联名推出了6款恶人面具。
2024年，迪士尼宣布将在美国佛罗里达州规划建造一个只有反派的“反派乐园”，迪士尼前动画师安德烈亚斯·德亚（Andreas Deja）担任乐园的咨询顾问。他是迪士尼的“专业反派设计师”，设计了《美女与野兽》、《阿拉丁》等作品里的经典反派角色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，“毒皇后突然被辞退”对粉丝们来说几乎是不可接受的。而这一辞退的决定早在去年10月就初见端倪。
迪士尼在去年9月宣布，部分反派角色会变成万圣节限定。有游客和毒皇后互动的时候向她提问，听说你的朋友们要变成节日限定了，你作何感想？
“如果没有我，你会怎么做？”毒皇后反问他。“我会很难过，我会告诉其他人和我一起抵制这个决定。”“我知道我是你的最爱。我就指望你了，告诉他们你一年到头都需要我。”
毒皇后的回复被粉丝们认为暗示了自己将从“常驻角色”变成“节日限定”。对于中国的迪士尼粉丝来说这倒不算新事：在上海迪士尼，反派角色一直都只有万圣节才能见到。
这则视频的观看量很快破了百万，TikTok上出现了专门的词条，“savetheevilqueen（拯救毒皇后）”。消息发酵后，迪士尼通过媒体公开澄清，表示这只是粉丝的谣言，“毒皇后和她的朋友们不会从乐园里消失”。
这则声明并没有消除粉丝的担忧：“不会消失”和“常驻”是两码事。“角色消失”和“辞退扮演者”又是两码事。
图源： 小红书@泡芙
12月22日，毒皇后扮演者Sabrina在自己的TikTok上发了一条帖子：“戴了8年相同颜色的美甲，从今以后终于不用戴了”。
同时，Sabrina还发布了一条视频，公开了自己毒皇后扮演者的身份。此前，Sabrina的社交账号里从未公开承认过自己扮演者的身份。 她发的内容全都是关于一个普通的27岁美国女孩的日常：购物，变装，去咖啡店。但还是被粉丝一眼认出，现在毒皇后扮演者的TikTok有26万粉丝。
这条公开视频几乎可以被认为是Sabrina已被辞退的证据。 因为迪士尼严禁角色扮演者在社交媒体上暴露自己的身份。曾在迪士尼扮演长发公主的Hunter Haag提到，迪士尼会监管员工的社交账号。如果扮演者在网上发了自己作为公主的照片，就必须确保所有的评论都是针对角色，而非本人。
一位白雪公主的前扮演者也解释，根据迪士尼乐园规定，她不能晒出自己作为白雪公主的自拍，也不能透露自己是白雪公主， “因为迪士尼不希望人们知道白雪公主背后到底是谁。”
在迪士尼的世界观中， “扮演者不存在，全世界只有一个角色”，这是为了守护童话在真实世界中的运作，“一切都是真实的，公主，王子，会说话的米老鼠”。如果公开解释辞退某个扮演者的原因，也会和这项原则相冲突。
但是，粉丝们对这种“角色就只是角色”的迪士尼叙事逐渐不买账了。更多人意识到，努力工作的扮演者、动画设定，甚至是粉丝们的创造力，同时构成了一个存在于乐园中“有血有肉”的角色。在这种新的粉丝-角色关系中，迪士尼作为“童话守护者”的地位变得微妙和尴尬了起来。
扮演者让一个角色飞升的故事，这两年在迪士尼乐园里越来越常见。
玲娜贝儿因为“萌”爆红之后，上海迪士尼乐园里玩偶的互动为这个角色带来了持续的热度。 玲娜贝儿“爱闯祸”构成了这种热度的一部分：玲娜贝儿把老板米奇撞下楼梯、玲娜贝儿和同事Olu打架、玲娜贝儿挑衅唐老鸭。粉丝们因此更加宠溺这个蛮横、跳脱、不拘于乖巧设定的狐狸，“原谅她吧她只有三岁”。
前不久，上迪迪士尼的查明王子走红，原因是扮演者“美得雌雄莫辨”。很快，粉丝们开始在网上追问他的Insgram账号。角色背后的人正在越来越多地暴露在公众视线里，影响着角色本身的热度。
迪士尼不允许扮演者暴露自己，很大程度上是出于角色舆论管控的考量。
扮演者带来热度，也带来争议。虽然迪士尼从未公布玲娜贝儿扮演者的数量，但粉丝们靠观察玩偶裤子的长度区分出了三名扮演者，“七七”“九九”“堆堆”，不同扮演者的粉丝会拉踩其他扮演者，争论“谁才是正版玲娜贝儿”。2021年，因为有女性游客发文抱怨玲娜贝儿冷落自己，对男性游客更热情，“玲娜贝儿媚男”冲上热搜，几乎成为当年上海迪士尼乐园最大的舆论危机。有粉丝扒出当时的扮演者身份，并呼吁迪士尼辞退。
更近一些的争议是朱迪和尼克的玩偶在游行中接吻——而且是由朱迪主动凑过去的，这让一些坚定认为二者是同事关系的粉丝感到梦想坍塌。
扮演者们既要维护迪士尼的童话氛围，又要妥善处理与游客的现实互动，而平衡这两者并不容易，因此迪士尼为互动设置了一系列严格的规则。一位前扮演者透露，在加州迪士尼乐园，角色不允许触摸游客的头顶。有人猜测这是因为“在许多文化中，触摸别人的头顶是一种禁忌。”角色也不能抱起或举起儿童，因为会引发家长的安全担忧。加州迪士尼还规定，角色在拍照时必须要至少露出一只手。 这主要是为了保护扮演者，如果有人投诉角色对他们有“不恰当的触碰”，可以回看照片以确认是否属实。
虽然许多规则是为了“符合角色”而设置，但有的时候，扮演者们会选择打破规则。在加州迪士尼的培训中，角色不被允许说除了英语之外的其他语言，这或许是因为在动画里并没有“会说8国语言”的主角设定。 在一次互动中，一位蜘蛛侠的扮演者Ryan Kelly用葡萄牙语对一个不会说英语的4岁男孩打招呼，他说他看到男孩的眼睛“一下子亮了”，因为“蜘蛛侠会说他的语言”。
游客们不再仅仅只期待迪士尼“照搬童话”。在迪士尼里“当小孩”的同时，更多成年人粉丝也开始期待互动中的“活人感”——但活人感本身是和童话相悖的。
与之矛盾的是，作为童话世界的守护者，迪士尼乐园在互动中力图抹去“扮演”的痕迹。甚至在官方邮件中，迪士尼也会强调演职人员“不存在”，“没有扮演者，只有角色”。《界面新闻》曾经想采访上海迪士尼乐园的米奇扮演者，上海迪士尼乐园拒绝了请求，回复道：“全世界只有一个米奇”。
在上海迪士尼，经常有游客问人偶，你在里面热不热啊？扮演者被告知，应对方式是“摸摸脑袋表示没听懂”。当有人偶动作不恰当或与角色设定差距过大，会收到口头警告，严重时还要写检查，有扮演者对《正面连接》讲述道。
当然，扮演者的个人情绪也被抹去了。作为扮演者，在迪士尼里要随时保持轻松愉快，不允许面露疲态。园区内保安会监督演职人员的行为，保证他们每个时刻都行为得体，不会让游客出戏。
弱化真人的存在，还体现在对扮演者长相、体重的严格控制上。迪士尼不允许公主长胖、变老，或者有晒痕。
Hunter Haag回忆道，试镜成功后，迪士尼要求每八个月进行一次身份检查，以确保她们仍与试镜时有着相同的外表。 “不允许有纹身、多余的穿孔以及晒痕，指甲也不能有任何颜色”。如果身材不够苗条，不能达标，迪士尼会立刻取消你扮演角色的资格。
越来越多的前演职人员开始在媒体上“曝光迪士尼扮演者背后的心酸”。曾在加州迪士尼扮演灰姑娘继姐的演员说，她在迪士尼工作时最恐惧的事情是“随时可能被辞退”。一个演员会因为多种原因“不被认可”，一个常见理由是，你的脸不再像16 岁的卡通公主那样青春明媚，让人感觉“年纪大了（aged out）”。演职人员还会被叫去开会讨论“体型问题”，这意味着迪士尼里有人“对你的体重有意见”。
“扮演者不存在”的确为游客制造了绝对沉浸式的体验，但演员们也为此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。一个童话和人冲突的极端体现是：2018年3月，香港迪士尼的花车巡游中，小熊雪莉玫中暑晕倒，但演职人员为了保持童话形象全程没有摘下头套。去年8月，在上海迪士尼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故。
在Sabrina扮演毒皇后的8年中，每一次扮演前她都要“要做好心理准备，多喝水，确保皮肤状态良好”。 表演的前一天晚上总是吃得很饱，因为这是一个需要高强度体力劳动的角色。她需要穿上内外三层的戏服，一遍遍翻起她的皇后披风，而加州的夏天总是很热。
“现在我正在学习如何在迪士尼之外生活”，Sabrina说，她希望未来能登上百老汇的舞台。 她喜欢唱歌，在TikTok上发了几条视频，粉丝们都说她唱得很好。但毒皇后在乐园里从不唱歌，因为唱歌是公主的事。
参考资料：
1.Business Insider，I worked as a character performer in the Disney parks. Here are 3 things that surprised me after I got hired. 2021.09
2.People，Disneyland's Viral Evil Queen Is Moving on from Playing the Snow White Villain After 8 Years, but Says It Was ‘an Honor’，2026.01
3.正面连接，《和玲娜贝儿当同事》，2021.11
4.界面新闻，《白雪公主扮演者不能自拍背后，是迪士尼乐园对“造梦”的严格管理》，2019.06
编辑｜卢力麟
作者｜贾小乐
设计｜胖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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